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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拾遺遊 | 街頭鐘錶檔已死?80歲最後工匠不認命 做足半世紀「做得一日得一日」

這是個古老的故事。

12歲的他,偷渡來到香港。

人生路不熟,他跑到隔離街口,打算報名去工廠上班,但當時招人寫明只收17至22歲。別人喊着要他回家。在工廠外面,幾百人在排隊,爭的是5個空缺。他看看自己瘦小的手臂淡然離開。

回家途中,他看到對面街口,有幾個老師傅,手臂和他一樣瘦,全神貫注在修手錶。一扭、一擰、一開,動作利落,老師傅用鉗子把電磁取出,為每件零件上油,承惠$20。他嚇得張大了口,一碗餛飩面才不過是$0.6。

他知道,他注定要把放大鏡套上眼皮,為這些齒輪服務。

只是想不到,一戴,竟是一輩子,半個世紀。

第一章:末代工匠,一做一輩子

這是在青山道街邊維修鐘錶檔祥記的故事。80多歲的他,1954年在這裏擺檔,在街頭見證過雙十暴動、戒嚴。那時,他在維修手錶,旁邊有人燒垃圾桶。「我同人講,冇人信㗎!」祥記精神地說,絲毫不像8旬老人。「樂都、德其利是、遭灣拿、美度,很多人帶的。美度要三百多元的,最多人戴,機件靚;反而金勞二百多元就有了。」

高峰時期,祥記一天可以維修幾十隻手錶。 只是時代過去,眼前攤檔剩下一個小小的箱子,上面那個擺放鐘錶、皮帶的玻璃櫃沒有了,連櫃子裏面小櫃桶都剩下一個大洞,檯面只得幾把換電的螺絲批。他開工時間隨意,得閒飲茶、得閒散步,神龍見首不見尾,我好幾次來攤檔都吃閉門羹。

檔口被偷 不再維修只換電

「你哋唔好影啦,有咩好影?我個檔口幾年前俾人偷鬼哂啦。依家唔做啦,等退休!」原來,2015年的一個下班日,祥記如常把檔口鎖在樓梯口,第二天回來發現,整個攤檔被人偷走了。他也自覺80歲人,懶得再做過漂亮的檔口,所以現在就只幫人換電。話雖說得輕鬆,但心有戚戚焉,來過幾次他的攤檔想要邀約採訪,他都推說檔口不好看,不願拍照上鏡。

後來,因得知十多年前,攝影師吳文正經常在青山道一帶拍攝老店,為他們留下歷史紀錄,亦曾為祥記留過倩影,便邀約吳文正一同碰運氣找祥記(因為祥記怎樣也不肯答應訪問當日會否開檔)。吳文正在街尾一眼就認到祥記,立刻跑上前打招呼:「還記得我嗎?我幫你拍過照片的!」祥記笑得合不攏嘴,記得當日的好時光,終於放寬心和我們聊天。

「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是2006年,當時沙士後老店有結業潮,想幫小店拍照記錄,祥記是其中一檔。當時這條街附近有五六檔維修手錶,但我給他那黃色檔口、紅色字吸引,便問他能否拍照。」一個快門,把時光定格在14年前,此後吳文正偶爾才會經過這裏,與祥記多年沒見。青山道一帶的舊樓,有的維修、有的重建,街頭鐘錶檔卻有的去世、有的退休;整個社區,幾近剩下祥記一檔街邊檔修手錶。

「以前六七十年代,清一色都係上鏈的機械錶。搵到食呀,一個月都有成千蚊,每日收百幾二百隻手錶。前面的錶行,4個師傅都做唔切!依家?一個(師傅)都唔得(沒有生意)。」祥記帶點唏噓說:「冇辦法,電子錶頂死哂。」

電子錶興起 老師傅被淘汰

1970年代中期,電子錶興起令維修鐘錶的老師傅生意大跌。因為電子錶機芯或底板有壞,機件難以維修。加上,後來鐘錶越演越複雜,如陀飛輪,老師傅沒有學過維修這類型手錶,加上沒有維修工具,大部份老師傅都不敢收這些手錶。

「其實不關乎老師傅是否肯去轉型或者學新技術的問題。另一個主因是,現在一隻手錶值多少錢呢?很多人覺得『壞了不如買個新的?』而且,你還戴手錶嗎?我現在都用手機了。」吳文正坦言。在祥記檔口站了幾天,生意一日都有幾單。主要來自街坊換電芯。但祥記為人隨和又隨意,有時街坊在鴨寮街拾了幾隻手錶,要他幫忙,他二話不說,又一個勁兒在修。雖然間中抱怨「爛錶」、「整嚟都嘥氣」,但又默默幫人換好電芯。最後收多少錢?祥記揚揚手,又說不用。

他開檔收檔時間也隨心。每天下午兩點,會到附近茶樓喝茶,工具就這樣攤放在檔口,也沒有鎖着。差不多三點半,一班街坊就自動在攤檔,拿出摺凳等他回來聊聊天。天氣好,每天還有幾個客人換電池;天氣不好,有時一個客人也沒有。不過,客人多少他不在乎,反正他想着「做得一日得一日」。心情好,收10元;心情不好?不收錢。街坊們都嘻嘻呵呵,笑不攏嘴,常謝謝祥記。

心情好先收錢 人情味「好香港」

「他們『好香港、好獅子山下』。好天曬,落雨淋,卻從不說辛苦。賺來的,又養活一家人。」吳文正說。尤其現時不少舊區重建,攤檔亦未必獲取發牌,即使發牌又不能世襲、傳給下一代。懂得維修手錶的老師傅,走一個,就消失一檔。街頭老攤檔,寥寥無幾。

祥記說,上星期他也沒有開檔。因為他不斷屙血,暈在樓梯間,他指着攤檔紅字招牌,說那位寫招牌的朋友今年走了,以為自己跟着仙遊。幸好,看了醫生發現只是食錯嘢,他又重新開檔。「所以我話,應承唔到你聽日喺唔喺度,有緣就見。」他揮一揮手,向我們道別,偷偷把剛才修理手錶的20元的塞給我。時鐘換電,也許時針能走很多圈;維修齒輪的人,生命年輪卻不知再能走多遠。這些街頭攤檔,宛如祥記,有緣自會看見。遇見的,請惜緣。

祥記鐘錶

地址:青山道110號旁邊地下

第二章:重建下的鐘錶匠人

觀塘裕民坊,是少數難得有幾檔鐘錶攤檔的舊區。

這兩檔,原來是兩師徒。師父在街頭,徒弟在街尾。各有熟客,分庭抗禮。

星期日的早上悶熱,師父比徒弟勤力,11時已經開檔。徒弟佘師傅與太太慢慢從街頭推着手推車子出現,上面擺放着攤檔小箱子。他滿頭大汗,帶着草帽,身上掛着把有寶石貼紙的小風扇,邊開檔邊說:「熱死人啦!」

街頭檔裝置有智慧 膠箱擋風又實用

隨即,他把攤檔小櫃子抬下,慢慢拆件。太太一手把兩個裝滿零件的小櫃桶拿下,佘師傅力氣大,從大櫃桶把膠箱放到檯面上。一裝嵌,噢!原來就是我們平日看到的透明展示箱,裏面擺有錶帶、電芯,以便客人可以看到。

「這個亞加力膠箱子,以前的人愛用玻璃,不過後來怕碎,才轉用膠。不過,這個膠箱子最大作用是可以擋擋風,始終街頭維修,太精細的零件、太大風都會被吹走。」攝影師吳文正拍過不少街頭鐘錶檔,對他們擺放方式特別留意。原因?因為每個細節都蘊涵街頭智慧。

佘師傅笑着點頭。他翻起在桌子上的橙色小布,拉到褲頭旁邊,說道:「安全網嚟㗎!唔怕一萬,只怕萬一啦(遺失零件)!」特別是名錶零件大多難以複製,或難以其他錶廠的零件取代,丟走就特別麻煩。倘若真的出現這個「萬一」,怎辦?「咁就要請『師傅』出場了!」他鬼馬笑道,從身後取出一塊大磁鐵。因為鐘錶零件大多是鐵,磁力可以幫忙,但倘若是鋼的零件,「師傅」也沒有用了。

客人絡繹不絕,不少更交低古董鐘錶讓他維修。訪問當日,便有醫生熟客探望他,原來他把一座1950年代、德國400天機械旋轉鐘交給佘師傅維修。為何信得過他?「如果他整不好,相信都沒有人有能力了!」熟客說,過往交託不少古董鐘錶給佘師傅維修,不少都能起死回生,「所以佢個人『好寸』,冇辦法,有能力的人多數係咁。」他笑說。確實,街頭維修,鐘錶,他不只換電,還會替客人擦油,又會維修古董錶。在一個1.2米乘0.9米的小攤檔,確實發揮無限可能性。

賣豆花轉行變修表 爭取十載發牌未成功

這些可能性,其實是發生在1980年代。佘師傅早年偷渡來香港,最初在觀塘賣豆漿豆腐花,又辛苦又經常走鬼,後來便向鄰檔鐘錶師傅討教修錶技藝。學師3個月,不想和師父爭生意,便在銅鑼灣開店。最後,他經常被食環檢控,師父叫他回來觀塘開檔,一開又是十多年。然而,2007年觀塘展開重建,裕民坊商户及住户已搬離,他和師父曾多次爭取發牌,但仍然不成功。佘師傅慨嘆,重建以後,不知能否繼續擺檔。

目前,重建對他最大影響是眼前幾棟30多層的住宅的玻璃外牆。烈日當空,35度的夏日中午,大廈反射陽光到檔口,非常炎熱。我們拍攝一個多小時,已接近中暑,需要可樂解暑。佘師傅笑說我們是「香港病夫」,鬼馬地亮出背後的冰水。原來他前一天會雪冰水,擺到背後當涼墊,間中亦會倒冰水到草帽上,讓頭頂可以散熱。這種流動冷氣房,確實醒目。

儘管重建,但檔口在裕民坊街尾仍然有不少熟客、街坊找他維修。開檔短短一小時,人流已經不絕。有技術、有能力、有生意,在舊日的香港,一定能夠捱出頭來;今日香港,爭取了10年,因為種種原因還未能發牌的、我們逝去的,何止街頭鐘錶檔?

佘師傅攤檔

地址:裕民坊街頭

第三章:念念不忘,必有迴響——守業的人

在佐敦廟街的巷尾,問街坊:「知道哪裏有手錶可以維修嗎?」

「找甘仔啦!廟街122號!」他們異口同聲說道。

甘仔,究竟是何許人?

拐個彎,穿過廟街。旁邊有幾間店舖賣色情光碟,也有自助洗衣店。122號……啊!竟然是街上唯一一家光亮的店舖,門前醒目寫着「金時錶行」。推開大門,站在錶櫃後方,穿着紅色Polo Shirt、手帶勞力士1500、留着一頭短髮,外表敦厚的就是老闆甘師傅。

甘師傅勤力敦厚,講話都是慢吞吞。他說做鐘錶的人內向,不愛說話。他在這區駐紮30多年,本來在甘肅街的樓梯底做街邊舖,但前年社區重建,業主要收回舖頭,他不捨放棄鐘錶這行,膽粗粗轉型,由街邊搬入舖頭,希望殺出一條血路。

「當時覺得我咁勤力,做咁多年街邊都得,入舖頭應該冇問題。點知舖頭和街邊,係兩個世界。」第一次租舖的甘師傅,入舖以後生意淡薄,在廟街裏面,燈光昏暗,生客少,熟客生意又不夠抵銷租金。燈油火蠟樣樣都是錢,300呎單位約2萬租金,最終每月只賺少少。

街檔和租舖,是兩個世界來的

他愛錶如命,倒也沒有放棄。年輕時,他本來在手錶廠做出口和裝嵌,經常在工程偷師,覺得鐘錶機械零件有趣,下班後跑去深水埗鴨寮街買些爛手錶拆件維修鑽研。別人入行要拜師學藝,他卻內向不愛交流,只埋頭苦幹,自己研究這個應該怎麼修、那個應該怎麼弄。天道酬勤,1970年代,有熟人問甘師傅有沒有興趣自己開舖頭,他見街邊位置好,把心一橫,以$5,000自己做老闆,一做便是30載,成為了街坊口中的「甘仔」。

「錶的構造,其實大同小異,都是一個齒輪扣着另一個齒輪。」不過,最初做街舖,他也經歷過陣痛期,客人對街邊檔沒有信心,他便由換電芯開始做起。傳統舊時代的人老實殷勤,64歲的甘師傅在這行叫年輕,卻處處散發舊時代人的性格。有時客人拿名錶給他維修,太複雜的,他不修;沒有信心的,他又不修。幫客人上油、拆件,每次他也細心拍照片,讓客人看到安心。不是自己錢,不賺。街坊愛他老實又有實力,口碑自然好,自然慢慢將名錶交託到他手上,他也越做越有信心。

「我自己經驗所得,日本錶是比較難修的。因為瑞士錶規格很正宗,它用一粒螺絲,但日本錶就特別多,要用兩粒或者三粒來鞏固零件;而且瑞士機芯夾板比較硬淨,但日本的就不是了。」 他隨即脫下手上的勞力士1500,拆件示範解釋給我們看,我問他,這是自己的愛錶嗎?他靦腆一笑,說道:「有人話,客人鍾意買老闆手上的錶,所以我先戴,自己唔捨得。」

由$5,000租金,做到2萬元的舖頭。眼見有時一天都未必有一個客人,他惟有在舖頭多賣古董錶,希望吸引客人。街頭攤檔越變越少,老師傅去世,無人入行,他唏噓感嘆,時代巨輪是殘酷的。「我們經常只掛住開工、收工、看舖頭, 不知道外面世界發生咩事,尤其做機械錶的, 已經不是屬於這個年代了。以前手錶要上鏈,現在年青人聽到上鏈,完全唔知道係咩。太複雜的手錶,例如陀飛輪,我們又沒有工具整。」他說,萬一情況太差,就跑去做保安;話鋒一轉,原來舖頭租約快要完結,但他說還未捨得放手。

做鐘錶的人,窮一生都在齒輪背後工作,卻被時代巨輪淘汰。他,不認命。前人去世,後人承繼。他還想守住這個鐘錶堡壘。道別前,他把放大鏡套上眼皮,拿出幾隻鴨寮街手錶鑽研。在時針和分針紛亂跳動的世界中,這些鐘錶匠人的鐘擺,彷彿永遠停頓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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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時錶行

地址:廟街122號

記者:袁志敏

攝影:鄧欣

編輯:鄒仲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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祥記在青山道屹立半個世紀,仍然眼靈手定。
2006年,吳文正快門下的祥記。檔口有甚麼差別?看看這一張照片比對。(吳文正提供)
2020年,祥記依舊精靈,但檔口曾被人偷竊,只剩下簡單的箱子。
祥記20歲時在青山道開舖。相同位置,你認得嗎?
佘師傅在觀塘修手錶10多年,不少人講起觀塘都想起了他。他也自豪早已成為「地標」。
亞加力膠箱子可以作展示用途,走過路邊,自然被吸引。
攝影師吳文正與師傅相見歡,原來兩人鄉下都在潮州附近。
時有幫客人為勞力士上機油。在街邊人多車多,怎辦?小心!小心!小心!
冰水的智慧。
甘師傅20歲入行,由鐘錶工廠做起;時針跑了很多圈,他自學維修手錶,終成為了老闆,今年,他64歲。
20多歲的甘師傅,本來在手錶廠打工。(受訪者提供)
後來機緣巧合,在甘肅街樓梯開街舖做老闆。(受訪者提供)
眼靈手定,是鐘錶師傅基本要求。
甘師傅的放大鏡,他說,用爛了都不捨得換。
做鐘錶維修,單是鉗子都有幾十種,方便不同大小機件使用。
為增加收入,甘師傅也賣不少古董錶及其他名牌手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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