鎖羅盆|深入全港最猛鬼村落 63歲愚公每周隻身開船回鄉「復村」:退休後搬返廢村居住
位於新界北區邊境深山,已荒廢數十年的鎖羅盆村,被稱為香港最猛鬼村莊之一,多年來傳出不少山野傳說。鎖羅盆村曾是沙頭角附近七條傳統客家村落人口第二多的村子,有約400年歷史。現座落偏僻山坡上近70間村屋已坍塌,剩下頹垣破壁。然而有位鎖羅盆村長每周日都自己開船,從大埔回村莊打理祖屋及桔樹,煲水喝茶過日辰。這失落荒村的背後,到底藏着甚麼故事?
鎖羅盆的名字,傳聞因有人行山時發現羅盆被鎖住,迷失山林間,後人就以此取名。多年來村子有不少有詭異傳聞,有傳日治時期一對出城打工的兄弟回到鎖羅盆慶祝太平清醮時,發現所有村民一夜消失,但飯桌菜餚仍溫熱;又有傳日軍入過村子殺村民及發生過可怕瘟疫;七十年代時有位行山人士小解時失蹤了,被尋回時發現他在鎖羅盆村口,半跪地面目猙獰地死去。這些傳說一直流傳至今,也成為很多人入村探險的原因。
入村主要有水路和陸路兩種方式,早前記者試過跟朋友夜行,從烏蛟騰出發,經犁頭石、三椏村、荔枝窩等地後進入鎖羅盆,單程已花了五小時,因為村子偏僻隱蔽,山路也迂迴難走,難怪予人神秘陰森之感。當晚的夜行探險就沒遇上甚麼怪事,反而是引起了我對這百年廢村的好奇。
沙頭角附近七條傳統客家村落(荔枝窩、鎖羅盆、梅子林、三椏、牛屎湖、蛤塘、小灘),鎖羅盆五十年代曾有70戶300多人居住,村中有電力、也建了水塘及鋪水管供水、學校及玩樂設施。記者第二次從水路隨村長黃慶祥入鎖羅盆。由馬料水坐街渡到荔枝窩,再坐上村長的小船入村,單程已花了差不多兩小時。現年63歲的黃村長,7、8歲時隨家人搬離鎖羅盆到大埔居住,但他從十多年前開始,每個周末都回村子一次。鎖羅盆實在太隔涉,村長2009年索性跟親戚一起考了個船牌,以三萬元買了隻快艇,由大埔轉車到沙頭角,再開船入村。從鎖羅盆碼頭走入村子,也花了15至20分鐘。
五十年代,三面環山的鎖羅盆是個物種富饒的小村,村民依山勢開墾梯田耕作,在海裏摸螺取蜆捉魚吃。戰後許多村民去英國賺錢養家或到城市尋找生計,加上六、七十年代教育興起,小朋友在荔枝窩讀完小學,一般要出城讀寄宿學校,「我們住在村子最遠的地方,七十年代只剩下幾戶人家,鄉下人最怕沒有伴,最後只剩下我一家人,不走不行,村子就凋零了。」
籌八十三萬重建 人手不足困難重重
村民每年春秋二祭也回村掃墓。2008年,村長有位已移民英國的叔叔,回到家鄉時發現村子變得陰森恐怖,感到十分傷心,因此成立鎖羅盆村委員會及漁農物業組,希望重修鎖羅盆村,回復鄉村舊貌,讓村民回來落葉歸根。當年只有50歲的黃慶祥被叔叔所感動,便加入委員會參與復村計劃,村民共籌了83萬元,買工具清理雜草瓦礫,打理堵塞多年的水塘,更買了8隻羊,種果樹,讓梯田面貌重現。
鎖羅盆山高路遙,村民年紀漸長,不少人身在外國,加上資金用得差不多,亦沒有額外資源,復村之路難上加難,然而黃村長對鎖羅盆念念不忘,有空便回去自己出生的祖屋清雜草瓦礫、打掃伯公神位和果樹,又到河邊取水,在屋頂已坍塌的百年祖屋煲水煮茶,「想當年這環境我們清理後,眼前就是級級梯田,往下看就像在紅館看演唱會,不過舞台主角變了牛。」復村無期,村長短期希望只想把自己祖屋打理好,在屋中建組合屋,用太陽能取電,退休後能回來小住,過回樸拙古老的生活,「我最懷念我祖先,每寸土地都是他們辛辛苦苦開墾出來,養活我們十多代人,保留這條村,為何我們這一代不行?」村長笑說太太早期也陪他回來,兒女則祭祖時候才回鄉,不過他仍自得其樂,「家人喜歡可跟我一起回來,不喜歡也無所謂,我樂得很。」
當天隨行入村的村民素珍說,村長對村子的感情就像愚公移山,對比以前生氣勃勃和凋零的現狀,因為心傷,所以解不了心結,「明知山這樣大,移不走,都盡自己力量,就像愚公一樣。他的口頭禪是:你不做的話一點成功機會都沒有,否則為何他每星期自己回來?就是因為在家常惦念村子,不回來看看就忐忑不安。這種情感是否很難理解呢?」
村子入口有座伯公神位,伯公是客家人的鄉村神明,保村民五穀豐饒,四境平安,對村民意義深遠。村長每次回來的指定動作就是拜伯公,打掃環境。2018年颱風山竹襲港,村子大樹倒塌壓碎了伯公壇,村長提起這段往事,不禁哽咽,「當年向政府申請搬開大樹,但我們位處偏遠,也輪不到我們。當時70多歲的村民拿起電鋸,把大樹鋸斷搬走,才得以重修伯公,否則這樣粗壯的樹我自己也無能為力。」
為慶祝伯公重光,鎖羅盆村村民請了麒麟回去慶賀,更擺了四圍盆菜慶祝,荒蕪的村落一下子熱鬧起來。憶起舊事,村長眼神閃爍起來,「多年來沒這樣重大活動,那天真的很快樂。」村長清楚記得當天是12月30日,他對村裏發生的每件事、每個日子也倒背如流,遇上經過村子的遊人,便滔滔不絕介紹鎖羅盆歷史文化,訴說小時候的山村生活,不錯過任何讓別人認識自己成長地方的機會。
閱千封家書 村民出書還原歷史
在大學教書的村民素珍,雖然不在村子出生成長,但因父母葬在鎖羅盆,她每年都回村拜祭,打掃祠堂。回村多了,聽來許多鄉村往事,亦重看以前在村子當校長的爸爸的千封家書,對村子歷史了解越深就越有感情。去年素珍提早退休,打算將收集到關於鎖羅盆村的資料,參考包括父親生前寫的家書、族譜,有關新界鄉村歷史的書籍等,盼將鎖羅盆的前世今生出版成書。她花了兩周時間從蘇格蘭南下到英國不同城鎮,找回已移居當地的鎖羅盆村民作口述歷史紀錄,同時收集村民提供的手畫人像、舊照片,回港再參閱各方資料作搜證,目前她已寫了9萬多字,「出書的目的是留給我們子孫後代,讓他們知道自己的祖根是怎樣的,亦想趁長輩仍在生時,想把他們的故事記錄下來。」
近十多年鎖羅盆一直就鄉村及保育上有不少爭議。鎖羅盆的生態保育價值很高,當中能找到稀有的食蟹獴、黃腹鼬、褐扁顱蝠等多個保育價值極高的物種。2008年時為了重建舊居,村民回到鎖羅盆鎖村斬去近四百棵樹,在附近堆上建築廢料,引起環保人士不滿。憶起這段往事,素珍說:「我在自己私人地清理野草樹有何問題?看見樹在祖屋裏生出來,如果我重修舊屋該如何修建?對我們而言鎖羅盆是我們祖鄉來的,我們破壞它並沒有好處,村外人可能不重視祖根,但我們很重視。」
2013年,政府公佈《鎖羅盆分區計畫大綱草圖》,把超過四公頃的土地劃為「鄉村式發展」地帶,有人質疑政府建議的地帶過大。村民當年提出要復建270間丁屋,估算復村後有一千名村民回鄉居住,坊間認為如今鄉村已荒廢多年,質疑村民復村並非真正需要。素珍覺得被誤解,她指政府每年都寄一份表格讓村長登記合資格申請丁屋的男丁數目,以及估計未來十年有多少合資格的申請人數,村長只是如實報數,她解釋道:「有資格申請不等同他們一定會申請,這是兩件事來的。一個沒有陸路抵達的偏僻之地建到一千間丁屋?我們都覺得匪夷所思。如果我們想賣地建丁屋賺錢,為何勞心力重修伯公?又將先人骸骨運回去葬?如果有人想買丁屋度假,也不喜歡附近這樣多山墳吧。事實上我們村一寸地都未賣過出去給外人呢!」她不否認有些地方利用丁屋謀利,也覺香港丁屋政策有問題,但不希望外界「一竹篙打一船人,對所有新界村民都有這種想法。
素珍認為坊間對鎖羅盆村的討論,都集中講丁權、生態保育,但對人文科學、鄉村歷史、鄉情就少提及,這是可惜的。素珍在外國讀書及生活過,丈夫是西班牙人,她欣賞外國鄉村和生態保育之間能取得平衡,「我請過大學景觀建築設計系學生來我們村做研究計劃,考察地理和生態環境,看看如何活化鎖羅盆。我一直希望村外人認識鎖羅盆村的價值,除了生態和景觀,還有甚麼人文歷史的價值,就算不認同,都起碼知道我們存在。而不是一提起村民,就只想我們建丁屋、破壞生態。」
保育人士在2017年提出司法覆核,推翻2014年城規會就海下、白腊、鎖羅盆三幅郊野公園「不包括土地」的《分區計畫大綱圖》。素珍仍是抱着希望,保育到生態同時照顧到村民利益,就如現在荔枝窩的復耕計劃,能找到平衡雙方的共通點,「新界對於城市人而言是很豐富的資源,尤其這次在疫情下大家不能出外旅行,就是去郊區旅遊。除了郊野公園,城市人郊遊時也能看到舊鄉村的另類生活方式,即使不是做生意,這樣發展對大家都有好處,城鄉共融不是更理想嗎?」
記者:王秋婷
攝影:張志孟、郭于祺、劉永發
